那股腐甜味刚一钻进鼻腔,薛青茯的胃部便猛地抽搐起来,她趴在粗糙的黑岩上剧烈地干呕。

这气味不仅仅是皮肉腐败,更掺杂着高维金属熔毁的腥气。就在那条刚刚咬合、微观层面还未彻底平复的结界闭合缝隙外,暗黄色的气体如同活物般,正顶着真空力场的排斥力往里钻。

屠千仞那根本不属于人类声带能发出的惨叫,化作看不见的钢针,无视了绝缘物理膜的阻挡,一根根直直扎进庇护所内众人的脑脊液里。

伪神香火带着旧体制崩塌的绝望辐射,强行越过了物理防线。

“不对……不对!”薛青茯原本死死抱着膝盖缩在古神通身后,此刻却像被剥了皮的泥鳅般弹了起来。

她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层半透明的隔绝膜,眼底倒映着膜外那块起伏蠕动的半机械肉砖。天庭校准师的信仰早在莫听雨化作飞灰时就已粉碎,但此刻,这种无视基础物理法则渗透进来的高维战栗,彻底扯断了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神经。

“锁不住的!常数烂了!全烂了!”薛青茯语无伦次地尖叫,手指无意识地在坚硬的岩石上抠出几道血印。她甚至摸索着身旁散落的碎石块,试图去砸向那处渗透点,“让开!都让开!它会把我们都点亮的!”

她近乎癫狂地往前扑,双手胡乱挥舞,想要去徒手扒开那块承重的黑岩,仿佛只有逃离这个密闭的空间才能获得呼吸。

砰。

一只带着干涸血痂和深渊寒气的手,死死钳住了薛青茯的肩膀,将她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拎起,重重掼在后方的岩壁上。

薛青茯的后背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,喉咙里的尖叫被硬生生撞碎。

李长生没有看她。

他微微弓着背,右眼依旧被血痂完全糊死,左眼瞳孔深处的乱码却转得滚烫。他左臂上倒卷的暗红鳞片还在外渗着黏稠的黑血,顺着指尖一滴、一滴地砸在岩面上。

“闭嘴。”

声音极低,却带着窃天体超载后近乎实质化的绝对压迫,像一座无形的冰山直接砸在庇护所内每一个人的肩头。

角落里,王富贵刚破裂的眼角血泡又开始渗血,胖脸贴着地砖大气不敢喘;凤舞瑶靠着石壁,强忍着肺腑的痉挛,硬生生把一口毒血咽回了喉咙。

李长生的视线缓缓扫过这群被压榨到极限的残兵。他们的呼吸短促而凌乱,外界深渊倒灌的恐惧还在骨髓里打转,哪怕是古神通这种疯子,此刻也屏住了呼吸。每个人都处于崩溃的临界点。

“莫老头的灰还没落稳。”

李长生收紧手指,盯着薛青茯颤抖的瞳孔。他脖颈的青筋随着压抑的呼吸一下下剧烈跳动,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暴戾:“你们就想把这面墙哭塌吗?”

这句话像一盆夹着冰刃的水,兜头浇下。

薛青茯张着嘴,忘了反抗,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泥沟,身体在李长生的钳制下不可抑制地发抖。

李长生松开手,转过头看向隔绝膜外的屠千仞。活体肉砖每一次蠕动,都在撕扯着这道勉强维系的防线。他用这种极其冷酷的训斥,强行踩住了众人恐慌的刹车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副躯壳下的骨骼正在发出怎样不堪重负的悲鸣。

而在李长生身后,陆长庚甚至没有听见这声训斥。

他瘫坐在黑岩上,那双因为死死抠过岩缝而十指血肉模糊的手,依旧死死攥着那截扫帚残木。木刺边缘沾着莫听雨手心里的黑血,早已干涸变黑。

木刺深深扎进了陆长庚掌心的烂肉里,他却越攥越紧。
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张着嘴,呼吸声像拉破的风箱,一下又一下。

就在这漫长而死寂的痉挛中,他胸口处那一小撮厄运护身符燃尽的残灰,突然无声地崩解。紧接着,一丝肉眼极难察觉的灰色死气,从陆长庚手心的伤口处渗了出来。

这气流没有温度,也不带任何真气波动,却透着一种被天道极度排斥的高维阴冷。死气顺着他的鲜血,悄无声息地缠绕在那根枯朽的残木上。

下一息,残木表面原本碳化的尖刺诡异地软化。那缕死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挣脱了木刺的束缚,慢悠悠地飘向了半透明的结界边缘。

它飘得很慢,却完全无视了真空力场的强悍排斥。

在触碰到那条正在被暗黄色辐射渗透的微观缝隙时,这丝死气就像是某种高标号的绝缘胶,无声无息地卡了进去。

原本正顺着裂缝往里钻的腐甜味,突兀地顿了一下。

就是这一顿。

李长生左眼瞳孔骤然收缩。

乱码视界中,他清晰地看到,陆长庚身上溢出的那种极度悲愤与绝望,引发了厄运体质的自发反击。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丝死气,竟然恰好填补了深渊逻辑代码中最脆弱的一个物理漏洞。

凡人的悲怒。

连天道都嫌弃的倒霉蛋,在极限悲恸下砸出的不甘。

这就够了。
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,将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咽下。他猛地拔出刚刚插入岩缝的双手,指甲彻底翻卷剥离的十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抓。

“红绫!压死阵眼!”

他不再去计算算力的剩余,也不再去压制左臂上那些试图同化经脉的暗红鳞片。窃天体的禁忌限制被他彻底放开。既然凡人的怒火能抗住缝隙,那他就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。

黑棺旁,红绫没有半句废话。

一袭破败红衣猎猎作响,她强忍着战魂本源化盾带来的灵魂撕裂剧痛,双膝一沉,直接重重跪压在黑棺的棺盖上。远古战神的极致阴气如千斤坠般死死钉住主阵眼,将那些试图顺着缝隙暴走的乱码强行镇在原地,棺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
另一侧,靠在石壁上的云清月睁开了眼。

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太上本源灵气被硬生生抽离。这股纯净的冰寒神性没有去攻击外界,而是化作无数比发丝还细的冰针,精准地刺入李长生周围因代码过载而几近燃烧的空气中,替他完成了最后一次微观层面的物理降温。

“合!”

李长生双臂青筋暴起,十指骨节发出咔咔的错位声。

他将视野中那些狂暴的深渊乱码,如同揉捏粘稠的水泥一般,顺着陆长庚那丝死气填补的缝隙,疯狂地灌注进去。

这不是在修补,这是在强行压实。

半透明的真空隔绝膜开始剧烈颤抖,紧接着,膜的视觉状态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。那种水波般的扭曲感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浑浊的、宛如实质般的深黑色。

李长生将深渊倒灌的恐怖压力,通过乱码的纠缠,直接折叠成了结界本身的厚度。

咯吱——咯吱——

随着大量死锁代码被强行砌入,这面原本摇摇欲坠的力场,彻底固化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实体高墙。

外面的狂风声、黑岩碎裂声,在墙壁完全焊死的那一瞬间,被彻底切断。

连屠千仞那刺耳的惨叫声,也被强行隔绝在外,半点波段都传不进来。

庇护所内,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

只能听见众人粗重的喘息声,以及半空中,那一点原本贴在结界壁上的残灰,静静地飘落下来,落在冰冷的黑岩上。

防线初步建成了。

薛青茯瘫坐在地上,呆呆地看着那堵再也渗不进半点黄气的隐形高墙,浑身脱力,紧绷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。

李长生缓缓放下双臂,身形微微一晃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死死盯着刚刚焊死的接缝处,乱码视界还在做最后的检修。

物理层面的缝隙已经不复存在,防线强度被推到了极限。
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,准备消化这惨痛牺牲带来的暂息时。

古神通的声音突兀地在角落里响起。

这位拜神教的狂乱左使,此刻并没有去安抚他之前一直死死护在身后的薛青茯。他披头散发地趴在刚刚焊死的墙壁边缘,那双因为过度充血而向外凸起的眼球,几乎要贴在无形的实体壁垒上。

先前的狂热已经从他那张错位的脸上完全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病态的暴怒与警惕。

他那因为直视古神雕像而产生的错乱视界,此刻正死死钉在墙外的某个点上。

“主上……”

古神通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黏腻的颤音。他甚至不敢转头,只是用指甲抠着坚硬的地表,指甲缝里渗出血来。

“那块肉……那团烂肉,没有死透。”

李长生眉头一皱,迈步朝他走去,声音冷硬:“物理隔音已经切断了。你看错了。”

“不……不是声音。”古神通的眼角因为用力过猛而撕裂,他浑然不觉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墙外那团化作肉砖的屠千仞,“他在膨胀……那团神圣的烂肉正在膨胀……”

古神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被压得极低,仿佛生怕惊动了外面的某种庞然大物。

“他在敲门,主上……我看到了。”

“那是某种……非常规律的、活人阵眼正在共振的鼓点。”